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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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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您以为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吗?您以为《吸血鬼编年史》的第四卷已经写毕了吗?

唔,这本书应该结束了。www.xiashucom.com当我点燃那根小腊烛时,它就应该结束了。但它还没完。第二天夜里当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时,我才意识到这点。

请您继续读第三十三章吧,看看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或者您到此为止也可以,随您的便。您也许已经在盼望它该结束了。

第三十三章

巴巴多斯。

当我追上他的时候,他仍住在这里,在海边的一座旅馆里。

已经过去好几个星期。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虚度这么多时间。不是好心肠使然,也不是胆小怕事。然而我还是等待着。我注视着皇家大街上的那座漂亮小楼一步步修复,直到至少布置好几间摆设优雅的房间为止,好让我住进去打发时光,考虑一下发生及有待发生的事情。路易已经搬回来和我同住,这时正忙着找一个写字台,要酷似一百多年前曾摆在客厅里的那个。

大卫已与我的巴黎代理人联系过多次。他不久将去里约热内卢参加狂欢节。他很想念我,希望我能去那儿与他会合。

他的房地产问题已经解决了。他也叫大卫-泰柏特,是那个死在迈阿密的老人的年轻表弟,也是这个祖先庄园的新主人。泰拉玛斯卡已为他办妥这些事情,把老大卫留给他们的财产移交给小大卫,并交给他一大笔抚恤金。他已不再是他们的会长,虽然还保留著他在总部的住所。他将永远处在他们的庇护之下。

他要给我一个小礼物,如果我要的话。就是那个内有克劳蒂娅微型肖像的小饰物盒。他找到这个盒子。十分精致的肖像;上好的金项链。他随身带着它,如果我想要就交给我。我能不能去找他一趟,亲自从他手里接受这件礼物呢?

巴巴多斯。他感到自己被迫要回到那次罪行的所在地。天气很好,他写信告诉我:他又捧起浮士德来读,他有许多问题要问我。我什么时候能去?

他没有再见到上帝或魔王撒旦了,虽然他在离开欧洲之前在巴黎的各个咖啡馆里消磨过许多时光。他不再把自己的毕生用来寻找上帝或撒旦。“只有你才能认出我现在是什么人,”他写道。“我想念你。我想和你说话。你难道不记得我帮助过你,因此原谅我的一切过失吗?”

他向我描述那个海滨疗养地,形容那些漂亮的粉色灰泥建筑,那些向四周延伸的游廊屋顶,那些幽香四溢的花园,那些一望无际的乾净沙滩以及波光粼粼的大海。

我没去那里,但我来到山上的那些花园。我站在他也到过的那些悬崖上,眺望远方森林覆盖的群山,倾听海风吹过、唠啪乱响的椰子树枝的声音。

他对我讲过这些山吗?在这里你能一眼望到深不可测的谷底,邻近的山坡显得离你特别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尽管它们实际上离你很远很远。

我想他没有讲过。但他曾形容过那些花朵,那些开着小小花朵的虾衣草,那些兰花树和宣、百合花。对,就是那些鲜红色的百合,长着娇嫩纤细的花瓣。还有那些躺在深深的林间空地里的蕨类植物,那伙硕似的极乐鸟和又高又挺的褪色柳,以及那些落满北美的黄喉树莺、开着小花朵的凌霄花。

他说过,我们应该一起步行去那儿。

好,那就去吧。脚踏在砂梁小路上,发出轻轻的嘎吱嘎吱声。唉呀,哪儿的椰子树也没有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椰子树看上去这么美:高高的,随风摇摆。

我等到午夜过后才降落在那座海星般的海滨旅馆上。庭院里像他说的那样,种满粉红色的杜鹃花和腊似的大象耳果树,以及暗绿色有光泽的灌木。

我穿过那间空荡荡黑暗的餐厅及其敞开的长门廊,来到海滩上。我在浅海里向前游很远,以便从远距离回头看那些建有有顶阳台的游厕平房。我马上发现了他。

通向那个室外小餐厅的大门敞开,黄色的灯光洒在这块铺设地砖并圈起来的小空地,照亮上面的彩色桌椅。在室内,好像在一张灯火通明的舞台上,他坐在一张小写字台上,面对黑夜和大海,正在一台笔记型电脑上打字,那“滴滴嗒嗒”细密的打字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甚至盖过慵懒柔软、堆着泡沫的浪花絮语。

他赤身露体,只穿着一条白色的沙滩短裤。他的皮肤晒成古铜色,好像整天躺在阳光下。黄色的光束照在深褐色的头发上。他赤裸的肩膀和光滑无毛的胸膛泛着油光。他腰部的肌肉很结实,大腿和小腿背上也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他的手背上长著一层细密的茸毛。

我活的时候甚至没有注意到这层茸毛,也许是我那时不喜欢。我也不知道。而现在我很欣赏它。他显得比我穿这个身体时更苗条一些。对,那身上所有的骨骼都更明显,符合现代健康的标准(所谓为了时髦而节食)。他符合这标准,他的身体符合,我想两者都符合这种标准。

他身后的那个房间很别致,具有那个岛上的乡土风格,巨大梁柱的屋顶,玫瑰色地砖的地板。床上铺着柔和淡色的床单,上面印着锯齿状的印第安人的几何图形,显得很欢快。大立柜和五斗柜都是白色的,上面有鲜艳的花朵图案。许多盏简朴的台灯放射出明亮的光辉。

见他坐在豪华舒适的环境中,打着字,黑色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芒,一副学者派头,我不禁笑了。

我又靠近一点,见他的脸刮得很干净,手指甲修剪过,也许还是请指甲修剪师做的。他的头发还是又厚又长、松曲的一团,和我粗心大意穿这身体时一样,但它也经过修剪,显得很有型。他那本歌德写的浮士德摆在他旁边,打开着,上面样放着一杆钢笔,许多书页都摺了角,或夹着作记号用的小锟纸条。我仍不慌不忙观察着他,又见到他身旁摆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酒,一只厚底水晶玻璃酒杯上食精致的雪茄烟。这时他抬起头来,看见我。

我站在沙地上,就在那有水泥矮围栏的小门廊外面,但在灯光下很显眼。

“莱斯特。”他小声惊呼,脸上顿时容光焕发。他马上站起来,迈着我熟悉的优美步伐朝我大步走来。“感谢上帝你来了。”

“你真这样想?”我说。我想起在纽奥尔良的那一瞬间:我注视着那个肉体窃贼匆忙走出世界咖啡馆,并想到那个身体可以像豹子一样快速移动,而里面却住着另外一个人。

他想把我拥进他的怀里,可当我绷起身体并闪开一点,他猛地站住,并把双臂抱在胸前——这姿势显得和这副身体完全契合,我不记得我俩在迈阿密碰面之前我见过他做这个动作。这两条手臂比他原来的粗壮,胸脯也更宽厚。

这身体看起来真赤裸。那两个乳头粉得发紫。他的目光锐利清澈。

“我很想念你,”他说。

“真的吗?很显然你在这儿并没活得像个隐士,对不?”

“没有。我见过太多人。在布里奇敦聚餐的人太多了。我的朋友阿伦已经来过这儿好几次了。其他同仁也来过。“他停顿了一下二我受不了和他们在一起,莱斯特。我受不了在泰柏特庄园被一帮仆人围着,假装是原来那个我的表弟。过去的经历确实造成可怕的创伤。我有时一照镜子就受不了。但我不想谈往事中坏的一面。”

“为什么不想?”

“现在是我的过渡、调整时间。那些惊吓终究会过去。我要做的事太多了。噢,我真高兴你来了。我就预感到你会来。今天早上我差点去里约热内卢,但我清楚预感到今晚会见到你。”

“是呀。”

“你怎么啦?怎么沉着脸?你为什么生气?”

“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老是无缘无故地生闷气。我本该高高兴兴才对。我很快就会好的。最近我总是这样,但不管怎么说,今夜很重要。”

他盯着我,努力想像我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要不就是在想怎样回答我才合适。

“进屋吧。”他最后说。

“坐在门廊的暗处不好吗?我喜欢海风。”

“当然,照你说的办。”

他进屋把那瓶苏格兰威士忌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回来和我一起坐在木桌旁。我刚刚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正遥望漆黑的大海。

“你最近在忙什么?”我问。

“呵,怎么说呢?”他说。“我一直在写这事的全部过程,尽量把我的所有感受和发现都描述一番。”

“你是不是确实牢牢扎根在这个新身体内了?”

“确实。”他喝了一大口苏格兰威士忌。“而且好像没有出现任何退化和衰败。你知道我很担心这个。甚至当你在这个身体里时我就担心了,但那时我不想明说。我们有理由担心,对吧?”他转过身来望着我,然后突然微笑,用惊异的低嗓门说:“你正在瞧着一个你从里到外都彻底了解的男人。”

“没有,并没有真正了解,”我说。“告诉我,你怎样对待那陌生人的注视……那些不会猜忌你的人的注视?女人是不是邀请你进她们的卧室?年轻男人呢?”

他向外眺望大海,脸上突然露出苦涩的表情。“你最清楚答案。对这些邂逅我都无法利用。它们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并没说我没有享受过几次床第之欢。但是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莱斯特,远比做爱重要得多的事。有些地方我想去——我一直梦想去一些国家和城市。里约热内卢只是个开头。我得弄清许多真相,揭开一些自然之谜,发现一些东西。”

“这我能想像得到。”

“我们最近一次在一起时,你对我说过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说过你当然不会把这次生命也献给泰拉玛斯卡。是呵,我不会把它交给他们。在我心中最重要的一点是我不能虚度这个新生命。我必须用它来做一些最重要的事。当然,我的目标不会马上出现。必须要经过一段时间的旅行、学习、思索,然后才确定什么是奋斗方向。我要一边学习,一边写作。我把一切都写下来。有时候,纪录本身好像就是目标了。”

“我明白。”

“有许多事情我都想向你请教。我有满腹的疑问。”

“为什么?什么问题?”

“关于你那段日子的体验,以及对我们那么快就结束了那次冒险,你是否有所后悔。”

“哪次冒险?你是说我当凡人的那段日子吗?”

“对。”

“我不后悔。”

他又开始说话,然后又打住。然后又开始说话。“你的收获是什么?”他放低声音热烈地问。

我又转头看着他。是的,这张脸显然更棱角分明。是他的个性使之棱角分明,并更具意义吗?它近乎是完美了。

“对不起,大卫,我分神了。你刚才问什么?”

“你从这段经历里得到的收获是什么?”他耐着性子问,我熟悉他的这种耐心。“教训是什么?”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教训,”我说。“而且不管我学到什么东西,我都要花时间慢慢理解、消化。”

“对,我明白,当然。”

“我可以告诉你,我觉得自己有着对冒险的渴望,对流浪、对你描述的那些东西加以探索的新冲动。我想回到雨林中去。我去看望葛丽卿时,对它们的认识太过短暂肤浅。那儿有座古寺。我想再去看看它。”

“你从没告诉过我发生什么事了。”

“是没有。我告诉过你,但当时那不是你,而是拉格朗。那个肉体窃贼见证了我的那段小告白。他究竟为什么想要偷这么个东西?你看我离了题。有许多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是的。”

“我这是对时间、未来以及对自然界的秘密又发生强烈的渴望。在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我在巴黎被迫成为对这一切的观察者。而现在我对当这样的观察者又产生热望。我丢开幻觉。我丢开我最喜欢的谎言。你不妨说我重新造访那一刻,并自愿再生在黑暗中。出于坚定的决心,我重返黑暗!”

“哦,是的,这我明白,”他说。

“你明白吗?若是就太好了。”

“你为什么这么说话?”他放低声音慢慢说。“你很需要我了解你,就像我需要你了解我那样?”

“你从来没有了解过我,”我说,“噢,我这可不是指责你。在你对我的了解里有许多错觉,所以你才可能来造访我,和我交谈,甚至留我住宿和帮助我。假如你真的了解我,你就不会这么做。我曾试着告诉你。当我谈起我的梦时,我……”

“你错了。你因为虚荣才这么说,”他反驳。“你喜欢把自己想像得比实际要怀。什么梦?我不记得你曾对我谈起过梦。”

我笑了。“你不记得吗?好好想想,大卫。我梦见老虎的那个梦。我很为你担心。现在那个梦的威胁即将实现。”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对你做那事了,大卫。我要把你带入我的行列。”

“什么?”他的声音由高到低。“你说什么?”他探过头来,想看清我脸上的表情。可是我们都背着灯光,他的肉眼没这么大的神力。

“我刚说过,我要对你做那事,大卫。”

“为什么?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个?”

“因为这是事实。”我说完站起来,并用腿把椅子拨到一边。

他瞪着我。只有这时他的身体才显露出威胁。我看见他健美的两臂肌肉紧张起来。他的眼睛紧盯着我。

“你怎么对我说这个?你不能对我下手,”他说。

“我当然能。而且我要这么做。现在就来。我一直告诉你我很邪恶。我说过我就是魔鬼。我就是你浮士德中的魔鬼,是你幻像中的那个魔鬼,是我梦中的那只老虎!”

“不,你说的不对。”他嘤地站起来,把身后的椅子撞翻,还差点失去平衡。他向后退进房间。“你不是魔鬼,这你最清楚。别对我这样!我不准你这样干!”他咬紧牙关说出最后这句话。“你和我一样长着人心。你不忍心这样做。”

“我他妈的才不是呢,”我说完哈哈大笑,不能自已。“泰拉玛斯卡会长大卫,”我说。嵌多布雷教祭司大卫。

他在铺着地砖的地板上一迳地向后退,灯光把他的脸与手臂上紧绷的肌肉照得通亮。

“想抵抗我吗?没用。地球上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我这么做。”

“那我就先死。”他窒息般地低声说。他的脸胀得发紫。哦,这是大卫的血。

“我不会让你死。你为什么不把你那些巴西精灵呼唤来?你大概忘了怎么呼唤吧?你的心思不在那上面,你集中不起意念。哼,你要那样做,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不能这样做,”他说。他在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你不能这样报答我。”

“呃,不过魔鬼就是这样报答帮助过他的人!”

“莱斯特,我帮你对付过拉格朗!我帮你收复了你的身体,你发过誓要忠于我!你那时怎么说的?”

“那是我骗你呢,大卫。我自欺欺人。这是我从这次短暂做人的经历中学会的东西,我撒谎了。你让我很吃惊,大卫。你生气了,很生气,但你并不害怕。你很像我,大卫,你和克劳蒂娅是唯一真正拥有我的力量的人。”

“克劳蒂娅,”他点点头说。“啊,是的,克劳蒂娅。亲爱的朋友,我要给你看样东西。”他挪开一点,故意转身把后背朝向我,让我看清楚他这样做并不是害怕我、想逃跑,然后慢慢走到床边的衣橱那儿。等他转过身来,他手里拿著一个小饰物盒。“这是从总部找来的。就是那个你向我描述过的小饰物盒。”

“呃,对,就是它。把它给我。”

这时我才看到他的双手在颤抖,好像握着那个椭圆形的金制小盒很吃力。还有那些手指,他并不十分熟知他的手指,对吧?他好不容易才把它打开,并伸过来给我看。我看到了那幅微型画像——她的脸,眼睛和金黄的头发。一个小女孩透过纯真的面具在盯着我。或者这不是面具?

慢慢地,从我混沌一团的记忆漩涡里,隐现出我头一次见到这小饰物盒和这条金项链时的情景……我走在那条泥泞黑暗的街道上,无意中来到那个瘟疫流行的棚屋区,她母亲就躺在其中的一间里奄奄一息,这个凡人小女孩也已成为吸血鬼的食物,苍白的小身体无助地在路易的怀抱里颤抖。

那时我用手指着他并使劲地嘲笑他,然后从气味难闻的床上抄起那个女人——克劳蒂娅的母亲——的尸体,在小屋里一圈圈地与之共舞。这个小饰物盒和金项链当时就挂在她的脖子上闪闪发亮,幸亏当时连最大胆的小偷也不敢溜进这个小屋来偷东西,怕染上瘟疫。

我用左手把它们取下来,然后丢下这可怜的尸体。项链的小扣已经坏掉,我像挥舞一件战利品似地用手举着它在头顶上挥舞,然后把它丢进衣袋,迈过奄奄一息的克劳蒂娅的身体,跑到街上去追赶路易。

几个月之后,我才在无意中又从衣袋里翻出了这件小饰物,并拿着它凑到光线下看。当初画这幅小画时她还是个活生生的小孩,但是黑血赋予她画家讨好她的美化成份。这就是我的克劳蒂娅。我把它藏在一个皮箱里,但后来不知何故它落入了泰拉玛斯卡的手里。

我现在用双手捧着它端详,彷佛我又回到那间陋屋。一瞬间我又回到现实,正凝视着大卫。他正对我说话,但我刚才一直没听,现在我才听清楚他的话:“你真要对我动手吗?”他问,声音像他的双手那样也在颤抖。“请你看看她吧。你怎能忍心对我下毒手?”

我看看她的小脸,又看着他。

“我要做,大卫,”我说。“我对她说过我还要这样做。现在我要对你这样做。”

我猛地把这小饰物盒扔出房间,让它穿过门廊、越过沙滩,落入大海。那条金项链在夜空里划出一道金光,然后消失在海水的幽光里。

他以让我吃惊的速度向墙那边后退。“你别这样,莱斯特。”

“老朋友,别反抗。一点用也没用。在前头还有漫漫长夜等着你发掘呢。”

“你别这样!”他喊道,声音低沉得像含在喉咙里的吼声。他朝我扑过来,好像他以为能撞翻我似的。他的双手同时打在我的胸脯上。我凝然不动,他却倒着退开,摔倒了,摔疼了不说,还气得七窍生烟,两眼含着哀怨的泪水盯着我。血又一下子冲上他的双颊,脸顿时成了暗红色。现在他才了解自己的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便拔腿想跑。

他还没跑到门廊,便被我从后面抓住脖子。我用手指按摩他脖子上的肉,他同时像野兽一样拚命挣扎,想挣脱我跑掉。我把他慢慢举起,用左手毫不费力地握住他的后脑勺,然后把牙齿咬进他年轻的脖颈上散发出香味的细皮嫩肉,并吮到第一口滋出来的鲜血。

哦,大卫,我亲爱的大卫。我还从来没有咬进过一个我如此熟悉的灵魂呢。一刹那间我被许多奇妙的景像所包围,美丽和煦的阳光穿过红树大森林,高高的草在南非大草原上窝塞作响,大号猎枪发出轰呜,大地在巨象行进的沉重脚步下颤抖。那儿就是全然的美:夏天的雨水不停地冲刷着热带丛林,洪水涌上木桩,漫过门廊的木板棚顶,天空雷呜电闪——他的心脏也随之狂跳,充满谴责:是你背叛了我,你背叛了我,你让我犹豫不决、自相矛盾——弥漫着浓烈带咸味的血气。

我把他向后一推;这饮血的第一口已经够让我受了。我看着他挣扎着跪下。他在这一刻看到了什么?他现在清楚我的灵魂有多么阴险、固执了吧?

“你还爱我吗?”我问。“我还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吗?”

我看着他在花砖地板上爬。他想抓住床腿使自己站起来,但眼一花又栽倒在地上。他又想挣扎着爬起来。

“哼,让我帮你一把!”我说,我把他掀过去提起来,又把牙齿咬进刚才那几个小伤口里。

“看在上帝面上,住嘴吧,别再吸了。莱斯特,我求你了,住嘴吧。”

求也没用!大卫,哦,这年轻的身体多么美味,这双推我的手即使在昏迷状态中也是那么坚定有力。我亲爱的俊友,你的意志很坚强嘛。咱们现在是不是来到了熟悉的巴西?是不是在那个小房间里,他正在呼唤那些坎多布雷神灵的名字?而那些神灵会来救他吗?

我又把他放开。他又跪在地上,然后侧身倒下,眼睛发直。这第二口也够受的了。

屋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一阵微弱的敲击声。

“噢,咱们还有伙伴吗?咱们还有看不见的小朋友吗?是的,瞧,那面镜子在摇晃。它要掉下来了!”话音未落,它就掉在地上,摔碎了,像从镜框里散落下无数道光。

他又挣扎着想爬起来。

“知道它们给我什么感觉吗,大卫?你在听我说吗?它们就像许多丝绸织锦在我周围展开。那么地脆弱。”

我看着他又跪起来。他又在地板上向前爬。接着他突然站起,向前冲去,从电脑旁抓起那本书,转身向我扔过来。书落在我脚边。他在蹒跚,几乎站不住了,翻着白眼。接着,他转过身去,跌跌撞撞跑进门廊,翻下拉杆,朝海滩跑去。

我随后跟去,跟着摇摇晃晃的他下到白沙的坡底。我的渴劲又上来了,我知道几秒钟前刚喝了一口血,现在我又得喝。他跑到海边后,站在那里,摇晃不止,完全靠钢铁般的意志支撑住自己不倒下去。

我抓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揽入我的右臂。

“不,该死的,下地狱去吧。不。”他说。他使出最后一点力气朝我打来,用他紧握的拳头直捣我的脸,打在我坚硬的皮肤上,把他手腕上的皮肉划破。

我把他转过来,看着他踢我的腿,并用那双已经软弱无力的手打我。我再次把口鼻逼近他的脖子,嗅着它,舔着它,然后把牙齿第三次植入他的颈项。哦……味道好极了!他原来的身体老态龙钟,怎么可能供我这样一顿美餐?我感到他的手肘顶住我的脸。噢,真有劲!好,抵抗我吧,如同我抵抗梅格能那样。你抵抗我的样子真可爱。我喜欢你这样。真的。

猜我这次神魂颠倒时发生了什么?——他发出了最诚恳真切的祈求,但不是对着我们都不信仰的神只,亦不对着十字架上的耶稣或者老圣母玛丽亚,而是对着我——“莱斯特,我的朋友。别要了我的命。别让我死。让我走吧。”

哼。我用手臂把他的胸膛楼得更紧。然后把他搂过来,舔他的伤口。

“大卫,你选错朋友。”我边小声说,边舔去我嘴唇上的鲜血,边注视着他的表情。他已经半死不活。他的牙齿真白、真结实、真好看,他的嘴唇柔软肉感。他一个劲儿地翻着白眼。他的心脏在垂死跳动,这颗年轻无瑕的凡人心脏,这颗将血液灌入我大脑的心脏,这颗当我恐惧并感到死神逼近时曾经活蹦乱跳且停止跳动过的心脏。

我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我听到了救护车在乔治城呼啸而过。“别让我死。”

我见到他在很久以前的那个梦中旅馆房间里,与路易和克劳蒂娅在一起。我们是不是在魔鬼的梦中全是无规则的怪物?这颗心脏越跳越慢。这一刻即将来临。只要我再饮一点血,朋友,你就……

我抱起他,把他扛上海滩,扛回房间。我亲吻着那几个小伤口,舔它们,用嘴唇吮它们,然后又把牙齿咬进去。他浑身猛一抽搐,发出轻轻的一声呼喊。

“我爱你,”他喃喃道。

“是的,我也爱你。”我回答,嘴巴仍贴着他的肉。他的血再次热烈而不可阻挡地喷进我的嘴。

他的心跳更缓慢了。他正在脑子里回忆往事,一直回溯到摇篮期,超越音节铿襁清晰的语言阶段,彷佛正在自哼自唱一首老歌。他那沉重而温暖的身体紧贴着我,两条手臂无力地搭拉着,头歪在我的左手里,双眼闭上了。那轻轻的哼唱也越来越弱,心跳突然变得含混、颤栗起来。

我咬破自己的舌头,直到疼得不能忍受为止。我用自己的犬齿一下下咬破左右移动的舌头,再把我的嘴扣在他的嘴上,迫使他张开嘴唇,让我的血流进他的嘴里。

时间彷佛停滞下来。毫无疑问,我自己的血味在渗进他嘴里的同时也漏进我的嘴里。突然,他的牙齿猛地拉住我的舌头,咬得是那样剧烈和有威胁,使出了他凡人下颚骨的所有力量,并贪婪地刮擦我这超自然的舌头,吸吮我吐出的那股血,咬得是那样狠,好像随时能把我的舌头咬断。

他身上猛烈地抽搐。他的后背弓起顶著我的手臂。当我抽回舌头,嘴里疼得要命,舌头火辣辣的时候,他却贪婪地凑上来,仍闭着双眼,主动寻求我的嘴。我咬破手腕。可爱的孩子,血来了。血来了,这次可不是几滴,而是从我的动脉里大量涌出。当他的嘴这次扣在我的伤口上时,疼痛一直延伸到我的体内深处,并灼痛着我的心。

为了你自己,大卫。使劲喝吧。使劲。

不管他喝多久,我都不会死的。我知道这点;我以前也这么干过,当时很害怕。现在回想起来真愚蠢可笑,刚想起来便模糊消退了,只剩下我和他静静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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