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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书屋 > 夏树静子短篇集 > “试刀伤”的背后

“试刀伤”的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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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石上缓缓地抬起头来,一副戒备的目光望着刑警课长。看着那副深陷的眼睛里黯淡的茶色眼眸,高见觉得这个贫困的青年外表很懦弱,骨子里却很倔强。石上是从当地的工业高中毕业,在出租汽车公司工作以后两次跳槽,才进了西光电机公司。

“据调查,听说你母亲突然住进医院,是在你辞去公司职务以后。那些事情,我们很同情你啊。”

富田的语气变得温和,但石上还是低伏着脸一言不发。

“——不过,你昨天夜里在哪里?”

富田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厉。

“昨夜10时到11时之间,你在哪里?希望能告诉我们。”

“从9时30分左右起,我在旭町喝酒。”

他低着头,讲出一个热闹场所的町名。

“旭町的什么地方?”

“三丁目叫味雪的酒店里,以后是酒摊上……”

“一个人?”

“是的。”

“几时回家的?”

“记得是12时不到。”

据同一幢住宅的居民反映,看见石上在12时30分左右醉熏熏地回家。但是,富田只是轻轻地点点头,现在他不想追究这30分钟的时间差。

“你在喝酒时,没有碰到过熟人吗?”

石上只是思忖了片刻。

“但是,你为什么偏偏昨夜去喝酒?听说你在西光电机公司时是滴酒不沾的。”

青年依然低着头。只是低垂着的脑袋,上眼睑的一侧开始微微颤抖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昨天也在各处转了一天……”

他终于支吾着答道。

“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工作……我突然心灰意乱,想要喝酒……”

“一边喝着酒,一边没有考虑要杀死谷口吗?”

“没有那样的事!”

石上本能地答道,双手抱着头,手指在后脑部灰蒙蒙的长发里缠在一起,缓缓地摇动着脑袋,呼吸开始凌乱。

沉默了好一会儿,高见开始说道:

“你以前见过谷口君的夫人吗?”

石上蓦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高见。那是因为一直没有开口的高见突然开口了,还是提问击中了他的要害而感到吃惊?一时还难以辨别。

“没有见过。”

片刻,石上清楚地答道,摇了摇头。

不久,石上被释放了。

在高见的印象中,石上依然是最大的嫌疑对象。但是,目前还没有断定是他作案的直接证据。当务之急是以他供认的那家酒店为中心,调查他在昨天夜里的行踪,以及查明凶器小刀的出处。

虽说让他回去,但两名年轻的刑警受命暗中监视着他。

“石上身高只有1.49米,身材明显矮小。与明子说的凶手形象相差甚远啊!

富田眉间蹩出深深的皱纹朝着高见。

“那个时候,明子的证言未必准确吧……”

“尽管如此,差得也太多了,令人有些不放心啊!”

富田对涉嫌对象很严厉,但是在调查中总是非常客观的。

“是啊……将石上设为凶手,总有些矛盾……”

高见也沉思着说道。

“石上憎恨谷口,直到现在,还找不到憎恨谷口的妻子明子的理由。倘若那样,他为什么连明子都要伤害呢?”

“那还是因为怕被她认出来,或惊叫起来吧!”

“但是,倘若如此,宁可说还不如将她杀了,否则就没有意义吧。既没有拦住他,而且那时要杀她易如反掌。”

“也许是想要杀她的,但只是伤到她的右手就将刀碰落了,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吧。”

“嗯……”

但是,总让人感到有些不妥。富田也有同感。

石上作案的矛盾一出现,必然就将嫌疑对准了明子。也许——石上和明子合谋?

这个思路,从两个嫌疑的夹缝中一下子冒出来。石上为了将明子装成一个受害者,故意轻轻刺伤她的手臂,同时明子向警方提供与石上截然相反的凶手形象?高见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两张面容——聪慧清秀的明子和猿猴般的石上。高见感到自己的头脑思路有些混乱。

5

趁着早晨高见还没有上班,女儿彰子来到高见的住宅。她显得比三天前见面时更消瘦,眼也陷进去了。

为了那件前妻恒美的事,她与丈夫的争执还没有出现相互让步的迹象。不!事态好像变得更严重了。濑川看来即便与年轻的妻子闹翻,也不会放弃对恒美的援助。

“昨天晚上我狠狠心,向他提出抗议,他还说什么,把恒美君看作是我的老朋友吧。说,一个老朋友病了,能将老朋友置之不管吗?……”

“嗯……”

“有这么不讲理的吗?那人实际上不仅仅只是朋友……”

“嘿……”

彰子的愤怒果然也有一些道理。高见认定濑川太强词夺理了。接着,他忽然想起几天前彰子自抛自弃地说过,濑川的内心里对恒美的爱还没有消失。听到他说出“朋友”这句话,反而仿佛窥见了他的本意。

“所以,我也已经想过了,倘若他怎么也不能忘掉恒美君,我就退出。”

“不要那么意气用事……”

“不!我干脆让他选择,行吗?”

高见向女儿道歉,说自己忙于富士见町杀人事件的调查,还不能抽出时间来和濑川好好地谈一谈,叮嘱她在他与濑川谈话之前不要采取过激的举动。最后他还特地绕了个圈子将女儿送到公寓后才去警署。

关于事件,石上作案一说渐渐地变得不可动摇。

因为石上的现场不在证明无法认定。去他说起的那家味雪酒店调查,证明那天夜里一个长得像他那样的男人是在9时30分之前出现的,只待了大约30分钟。而且在那期间,他一边喝着酒,一边独自在不住地骂着什么人……

倘若是9时30分到10时,这是案发以前的时间带。从明子的证词和谷口的尸体状况来推测,估计事件是在10时30分到11时发生的。

从旭町的味雪酒店到谷口的家,即便坐汽车也要30分钟路程,所以假设石上此后径直去现场,时间正好来得及。他说在酒摊上喝酒,但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证人。

然而,搜查本部还没有下决心逮捕石上,因为缺乏决定性的证据,同时也没有证据证明留在现场的凶器小刀是他的,凶器的出处也还没有查清。何况,估计石上袭击明子时的那种伤人不重的做法,以及明子证实的凶手形象与石上相差甚远,这些都使警方犹豫不决。

石上和明子同谋的形迹也没有找到。

因此,在搜查本部内部,有的人认为是内部作案,即对明子怀有强烈的怀疑。高见也是不放弃内部作案一说的人之一,但他怀疑不是明子一个人干的。

高见上班时,刑事课长正好去县警不在办公室里。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年轻刑警井口一走进门便大步向高见走来,他那宽阔的额上渗着汗珠。

“看来明子果然有情夫!”

他快人快语地报告道。他受命内侦明子的。

“有个女人现在还在秘书课工作,比明子早一年进公司,叫竺山初枝,33岁,单身生活。”

“嗯。”

“她在明子结婚辞去公司工作之前,看来对美人明子总比自己优越感到嫉妒,或怀有反感吧。我通过其他途径听说到这些事,所以便在她上班时截住她,想了解明子婚前的情况。”

据说,竺山初枝现在还在秘书课工作,主要协助楠根常务。而且,她称明子现在有个情人,例举的名字竟然是那个楠根。

“这确实吗?”

高见皱起了眉。

“是啊。她的口气很肯定,完全是一副很厌恶的口吻。我正想详细讯问,她借口上班要迟到,便匆忙溜走了……”

刚过中午,高见在商务街尽头不太显眼的大楼地下咖啡店里,与竺山初枝面对面坐着。高见事先打电话进去,说午休时想找她了解一些情况。指定那家咖啡店的是初枝,也许是为了避开社内人的耳目吧。

初技容貌平平,面容呈茶色,下颚饱满,说是单身,比明子见老。

“楠根常务和谷口明子君是情人关系,这是真的吗?”

高见看着时间,开门见山问道。

“是啊!”

初枝一副难以启口的表情,咬着嘴唇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的不只是我一个人。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你说很早以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结婚之前,明子君不就爱着楠根常务吗?”

她渐渐地直言不讳地说道。

“但是,楠根先生是谷口夫妇的介绍人……”

“那时楠根常务有夫人,所以明子君也死心了。但三年以后,楠根那一直患病的夫人去世,两人就突然在一起……”

楠根失去妻子,同时明子对与谷口的婚姻开始感到绝望。她去找楠根商量,楠根以听她诉说的形式,两颗心开始相互接近……这样的想象是合情合理的。

“那么,你发现两人的关系,具体的是从什么事情开始的?”

“开始时是电话的声音,她直接打到楠根常务的办公桌上,但他正好出去一会,是我接的。对方报了一个别的名字,但我马上就察觉出她是明子君。”

“嗯。”

“以后,一个星期天的傍晚,我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回家途中,看见两人在旅馆里吃饭……”

据初枝说,楠根有一个还不到20岁的女儿。楠根失去妻子以后,初枝偶尔发现办公桌上放着内装黄玉项链的盒子,倘若是送给女儿也太朴质了……这些事重叠在一起,初枝对两人的暧昧关系深信不疑。

“你刚才说,公司内知道的不只是你一个人?”

“我绝对不会对别人说。”

初枝作了一个巧妙的回答。

“除了公司内部之外,还有人知道吗?”

沉思了片刻,高见问道。初枝将目光朝高见扫了一眼,又咬着下嘴唇。

“谷口先生会没有感觉吗?”

初枝故意长长地叹了口气,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上次,有个很像谷口君的人打电话给楠根常务。”

“是什么电话?”

“不是我直接听的……”

据初枝说,大约半个月以前,晚上7时过后,楠根在办公室里还没有回家。这对他来说是很难得的。这时,他桌子上的电话铃响了。隔壁房间里只有初枝一个人。她并非有意地听到,楠根接起听筒不由喃语道:“谷口?……”交谈了几句后,对话气氛陡然紧张,最后一向温和的楠根竟然用怒气冲冲的声音说道:“那是你的误解,讲话请慎重些!”便扔下了听筒。接着他从办公室里出来时脸色苍白,举止失态。

谷口知道妻子与以前的介绍人之间的关系,感到厌恶了?

高见感到事件开始出现了新的转机。明子那受伤后抱着右臂椅靠在床背上时那张疲惫的面容,在高见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6

那天下午,高见对楠根进行了调查。

楠根在三年前妻子病逝以后,和今年20岁的独生女儿小枝子两人生活。小枝子患有气喘病,而且体质非常过敏,病因异常复杂,性格上也很怯弱。就是说,她是一个身心都很脆弱的姑娘。在气喘不发作时,虽说日常生活尚能自理,但因为这个原因,她从高中毕业后就没有升学,也没有工作,闲待在家。一个老佣人每周三次去他们家帮佣。

这些情况,都是高见从楠根家的近邻中几名家庭主妇那里了解后综合得到的。高见浮想起与健康快活的女儿彰子一起生活的时候,为了现在的彰子和从未见过的小枝子。他觉得两者都使他感到心痛。

傍晚,高见去公司再次拜访了楠根。

在常务室门口遇见竺山初枝,但她装作与高见是第一次见面似地鞠了一躬,高见也随声附合着。

“——你说得没错,对明子君的感情,我也许已经稍稍超出了公司上司或介绍人的范围。”

关于楠根与明子的关系,高见事先声明是从与公司完全无关的其他途径打听到的,然后进行询问,楠根那张端庄的脸微微绯红,但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对不起,已经是情人关系了吧?”

“唉……嘿……”

“早晚也要结婚?……”

“不!现在还没有考虑。”

“你是说,只要谷口夫妇的婚姻关系还持续着,就是不可能的。是吗?”

面对高见稍怀恶意的盘问,楠根依然是一副从容认真的表情。

“说实话,不仅仅是那些理由。……实际上,从我与明子君有着特殊的关系之前起,谷口夫妇之间就已经提起离婚的事了。两个人性格不合,而且谷口君经常拈花惹草。同时,谷口君还表示出一个意向,倘若明子君想要离婚的话,也是没有问题的。”

“你是说,两人离婚没有什么障碍吗?”

“嘿!是的。”

“那么,倘若离婚的话,你还是想与明子君再婚……”

“不!我不考虑与她结婚,宁可说理由在我这边。”

高见感到纳闷。

“你也许已经调查过了,我有个20岁的女儿。女儿倘若很健全,慢慢地也该到结婚的年龄了,但她因为有气喘病,高中好不容易才毕业,对工作和婚姻却怎么也不敢抱有奢望。而且,以前除了学校之外,她几乎不外出,智商是不比别人差,不知是性格内向还是不习惯与人交往……总是像少女一样腼腆。”

楠根将目光朝着空间说着,但眼眸里充满着忧虑的光。

“——女儿是靠着我的父爱才生存着。所以显而易见,我无论怎么解释,说我要再婚,给女儿找一个温柔的女性,只要提起这件事,她是怎么也不会接受的。我不敢奢望结婚,给女儿以沉重的打击……”

“难怪——那么,刚才你说现在还不考虑?……”

“以后倘若有男人十分理解女儿,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又了解她的性格,愿意娶她,或者万一她的身体幸运地获得了与别人同样的健康,一个人能够生活的话,我的想法也许会改的……”

另有一个万一,就是病弱的小枝子倘若死亡……高见突然这样想道,但他不会说出来。

“谷口先生好像察觉到明子君与你的关系吧。”

“是吧……”

楠根的嘴唇这才苦涩地歪斜着。

“谷口君一句话也没有……实际上他打过一次电话威胁我,那时我也突然发起火来……”

“我问一个问题,案发那天夜里10时到11时左右,你到哪里去了?”

楠根恢复漠然的表情,接受不在现场的调查。

“那天一早我就坐飞机去冲绳出差了,第二天晚上回来的。案件也是回来后才听说的。”

听着楠根的回答时,高见直觉到他的不在现场证明是不成问题的。经调查,他的出差旅程正是如此,而且出差期间没有单独行动过。

证实了这一点之后,高见又亲自走访了从楠根的妻子去世之前就已在他的家里帮佣了6年的女佣人的家。那是一个家庭主妇,5l岁,叫“小林照代”。据说她的丈夫在轮船公司工作,常常不在家,因此她每周三次去楠根家帮助打扫和购物。小枝子气喘一发作便请专门的护士护理,平时病情好转时生活尚能自理,所以原则上每周三次,很少不去的。楠根出差等不在家时,只要小枝子不病倒,她就不会在楠根家住下。这次案发那天夜里,她也没有住在楠根的家里。

小林照代的反映大致证实了楠根的话。楠根对小枝子疼爱至深,凡事总先为女儿着想。照代察觉到楠根有情人,但她不想为此事在楠根的家里搞得很僵,她的地位又不便向他提出忠告,所以只好佯装不知了。

“他非常珍惜小枝子。小枝子与死去的夫人长得一模一样,两人的面容都白皙文静……因此不是更怜爱吗?”

对楠根的直接嫌疑一排除,疑点便集中为两点:一,石上单独作案;二,明子杀害谷口(还要重新考虑她与楠根之间有没有什么共同的意图)后装作受害者。有人提出石上和明子同谋的可能性,但经过调查,两人没有接触过。于是这一看法被排除了。

可是——

高见离开小林照代的家以后,在出售冷饮的商店里坐在椅子上休息时,一边思考着。

倘若楠根和明子勾搭,对他们来说,谷口真的那么可恨,非得要除掉他吗?

若两人合谋,下手的该是明子。

那么,从明子的角度来考虑,她冒着杀人这一最大的危险除掉谷口,她能得到多大的利益?财产几乎不成问题。同时,倘若无论如何一定要与谷口分手,也可以干脆离婚。虽然楠根的话不能全部相信,但谷口也有情妇,根据这一事实,倘若正式办理离婚手续,作为谷口来说也不会断然拒绝的。很难相信如此聪慧的明子会看不透这种状况而做出如此荒唐的暴行来。

首先,不管怎样,即便从谷口那里解放出来,明子也不可能马上就跑向楠根那里,只要小枝子还活着。

假如明子无论如何要与楠根结婚,必须除掉的敌人,说是谷口,还不如应该说是小枝子……

“难道……”

高见不由口中喃语道。但是,这句话使他在内心深处涌现的疑惑反而像淡墨一样荡漾开来。

7

重新调查明子在案发那天夜里的去向时,高见的疑惑突然变得现实。

据明子说,那天夜里,她和平时一样7时左右离开裁剪店,坐汽车回家,7时20分到家里,与稍稍晚回家的丈夫一起吃晚饭,9时丈夫说有些感冒回到卧室,她去自己的房间开始工作。

经调查,事实却大相径庭。在7时离开裁剪店之前没什么不同,但以后她在500米开外的旅馆地下室餐厅里单独吃饭。这是在向明子工作的裁剪店里的女性们详细了解后得知的情况。其中一人在明子前离开裁剪店,后在购物途中约7时20分左右,看见明子沿着通往那家旅馆地下街的楼梯走下去的背影。在地下街里的餐厅里查明,此后她一个人在那里吃饭。更正确地讲,她在餐厅里双手承额呆坐了约有一个小时,对服务员送来的菜肴几乎没动,硕大的眼眸凝望着空间沉思着。

约8时30分,她离开餐厅,此后有两个小时去向不明。接着10时30分左右,她在市西部一幽静的住宅区里坐上出租汽车,10时45分在家附近下车。这一事实是根据高见的假设,在出租汽车公司里调查得到的。依据司机的证词和出租汽车日报表的记录上,都证实了这一点。

倘若是10时30分到10时45分,正好是案发时间。那期间,明子实际上并不在家里!而且,她乘坐出租汽车的地点,离楠根家不到100米。

案发的第5天晚上,高见一个人去谷口家。听说,那天下午明子从案发那天夜里住进的急救医院里出院回家了,右臂的伤一个星期便全部治愈,原本就不值得住院,但受到的刺激很大,本人又要求住院,所以就留在了医院里。

在汽车道上将摩托车向通往谷口家的缓坡上拐弯时,高见陡然回想起救急车的红灯背靠着前面杂木林的黑影旋转着的情景。他每次都痛感到案发后的日子过得飞快。

那天晚上,在进入现场之前,他的头脑里一直在考虑着彰子的事。

彰子今天早晨又趁着高见刚起床的时候来到高见的住宅。两天前彰子还想过,要逼丈夫濑川是扶持前妻恒美,还是选择自己,两者必择其一,今天她却说趁濑川又去出差的时候,自己也出门旅行一次,调节情绪重新考虑。看她气色比前几天好,高见也好歹放下心来。

将摩托车停靠在小竹林边下了车,高见感到天气非常闷热,手臂上都渗出汗来。梅雨季节里特有的蒙蒙细雨暂时停下,这反而使得天气更加暑热,人很不舒服。

走到谷口家的门前时,高见已经汗漉漉的。小巧玲珑的平房被夜幕笼罩着,只有灰暗的路灯和明子的房间一带还亮着灯。听说谷口的葬礼在市内谷口的娘家举行。

一叩门铃。片刻,屋内传来动静。

“哪一位?”

明子的声音问道。高见通报了身份和姓名。也许是猝不及防吧,屋内的空气蓦然紧张。

“这……请稍等一会。”

他以为房门内的荧光灯会开亮,接着房门打开,不料没有。明子似乎又向里屋走去,高见等了有5分钟。这时,他骤感不安,抓住门把手,但门还是锁着。

“让你久等了。”

话音刚落,房门打开了。明子站立在蓝色的灯光下。也许是丈夫去世后在整理房间吧,明子穿着牛仔裤,也没有化妆。只是阿拉伯花纹的丝绸宽袖上衣一尘不染颇显妖艳,显得很不协调。

走进狭窄的房门,顿感闷热蒸腾,也许是意识到附近邻居的目光,窗户也紧闭着。看见明子站立着的架势,高见陡感反常,他又迅速地打量了一下屋内,幡然醒悟。

果然是宽袖上衣!在这么闷热的房间里,明子穿着长袖上衣,而且与灰蒙蒙的、刚才像是在做家务的牛仔裤相反,丝绸的宽袖上衣还闪着光泽,肩膀处还看得出皱叠,好像是因高见在外面等着,慌慌张张地从抽屉里取出来套在身上的。

明子赤裸着上身只戴着乳罩在整理房间?——

这样的想象掠过高见的脑海,按照她的那种类型,这样是很不自然的。

明子好像成了习惯,将左手扶着受伤的右臂。她的左手在右手的上面。高见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透过这紫酱红的深色布料,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高见的双手冷不防向那里伸去,左手压着她的左腕,右手掀起她的衣袖,动作敏捷有力,令明子毫无反抗的余地。

在明子的左臂,与右臂大致对称的位置上,贴着三条附纱布的纸带。高见的手指毫不迟疑地继续剥下纸带。在纸带下,露出三条几乎平行的轻微的刀伤,全都刚刚愈合,呈凝固的细细的血印。

“是试刀伤嘛!”

高见对目瞪口呆的明子静静地说道,放下衣袖。

“正如你所说,我在丈夫被杀时,不在家里……”

约20分钟后,明子终于恢复了平静,在客厅里面对着高见断断续续地开始招供。

“那天我回到家时是10时50分左右。丈夫和我都各自有钥匙,但那时房间没有上锁。我进屋时没有放在心上,心想也许是丈夫忘了将房门关上。……靠着厨房里的灯光,我才发现客厅里的窗玻璃碎了,窗户打开着。绒毯上沾着血,掉着一把从未见过的小刀……我猛然打开丈夫的卧室……丈夫躺在床上,已经断气了。”

“不久,我发现自己肯定会受到怀疑。因为那天我在7时下班后独自在外面吃饭,以后又一个人去看电影,没有人能证明我不在现场。因此我想到自己也装作受害者,握着凶手扔下的小刀……最初我无意中卷起左袖,右手握着刀刺向那里。我不由感到犹豫,在那里留下了两三道划伤,那时我才慢慢地沉静下来,注意到细节上。我是右撇子,所以用右臂抵挡凶手的刀被刺,这样不是更合理吗。于是我就将刀换到左手,伸出右腕,狠狠心刺了一刀。”

“然后你打110电话报警,在急救车赶到之前,用纸带贴住左臂的划伤,用宽袖上衣的衣袖盖住。是不是?你说是右臂受伤,所以警察和医生都忽视了你的左臂……”

“对不起……”

“你说的凶手形象也是胡编的吧?”

“是的。我没有看到凶手……”

明子垂下苍白的脸,老老实实地答道。

沉默了片刻,高见的语气变得严厉而稳重,不容对方争辩。

“现在你说的话,多半没有说谎吧!但是,你没有将全部的事情都说出来。”

明子哑口无言。

“杀害谷口君的是石上诚。我离开警署时,他已经开始招供。他说,那天夜里他在味雪酒店喝闷酒之后,在小巷里走着时看见地上有一把小刀,便突然萌发了杀人的念头。他因为个子矮小,容貌长得像猿猴一样,所以从小就被人欺负。工作怎么卖力干也不能做长。在西光电机公司,唯独这次他勤恳努力地工作着,却因为谷口……不!这些事现在不谈了。问题是,案发那天夜里,在另一个地方,也在酝酿着一起谋杀!”

明子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你说下班后一个人去吃饭,还去看了电影。其中也许只有一个是真的。但是你的心思并不在吃饭或看电影上。而且离开电影院之后,在回家发现丈夫的尸体之前,你应该还去过一个地方。”

明子深深地耷拉着脑袋,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就是楠根君的家吧。不过,那天夜里他去冲绳出差,不在家。你不会不知道,所以你的目的不是见他,而是为了单独在家的小枝子吧。”

明子抬起头,不住地晃动着。但是,她的表情扭曲,面颊上淌着泪水。

“不!你不惜自伤想要证明的,不是谷口事件的清白,你在手臂上划出残伤,你并不是想让警方将你当作受害者。丈夫被杀,你并不在乎是否受到怀疑。更重要的是,你想证明在这同一时刻,你的确在家里,哪里也没有去!对不对?”

“……是的。无论警察和社会怎样怀疑我,都没有关系。只要他的心不离开我……”

明子哽咽着低声说道。

“倘若我说案发时我不在家,你们就会追查我到底在哪里。我即便坚持不说,你们早晚也会查出来的。都是在同一个市内,警察倘若有所察觉去调查,马上就能查出来。那天夜里我在楠根家门前徘徊的事实,当然能证明我不在现场。但是,那事倘若传入楠根君的耳中,只有他一定会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样的地方——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小枝子,小枝子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如果我说我突然想要与她交谈,他是决不会相信的。不!即便有理由,他也会看出我的意图。我……为什么……”

“你是为了杀害小枝子才出去的吧。”

“我把安眠药藏在包里,想在与小枝子谈话时,趁机把药放进她的茶里,等她睡着后就打开煤气逃跑……”

“但是,小枝子说,那天夜里没有人去过?”

“是的……我到了她家门前,但怎么也没有勇气叩门铃。”

“被人看见了?”

“不!没有遇见人,只是我觉得我不应该……”

“嗯。”

“但是,即便如此,楠根君也不会原谅我的。我为了自己的利益,想要去杀害他的无辜的女儿——我想要杀害小枝子的最大理由,就是嫉妒。”

“……倘若他怀疑是你杀了谷口?”

“不会的,杀了谷口也无济于事,我们对此都很清楚。即便警察追捕我,他也会来保释我,唯独小枝子的事,绝对不行。只要想象到我会杀害她,他就不会再来碰我……与杀夫的嫌疑相比,我更怕失去他……”

明子捂着脸哽咽着。

高见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彰子。她说今天下午一个人出去作短期旅游。等她旅游回来以后,也许会原谅了濑川,也许见丈夫无法舍弃对前妻的爱而暴发新的战斗。

高见仿佛觉得,那种战斗,与眼前的明子今后的生活总有些相似。在谷口被杀那天夜里,明子的内心里曾短暂地萌发过对小枝子的杀意。

高见忽然用怜悯的目光望着明子。

(李重民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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