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琰听罢觑眼“哦”了一声，一手接过却并没有打开，反而请云仲落座，云仲不愿，他就自己去旁边扯了两个垫子过来，云仲无法，二人相对，魏琰盘膝，云仲正跪，都坐下了。

魏琰把拿在手中的册子掂量了掂量，也不抬眼，说道：“此一事虽说起自我司幽，但毕竟在人家的地界，且那祸妖已被本座的大祭司诛杀，子渂也被本座打了一百鞭子，禁足自院，麂水尚且对此都不曾说过什么，阁老还想要本座如何处理？”

云仲低下头，道：“阁主心中清楚，堂庭一事罪不全在一只妖身上，而在于少阁主，司幽位居天下灵者之首，阁主身为天下灵主且不能因此事而受到天下人的指责！”

魏琰听了也难免含愧，道：“若论阁中令，子渂该予重罚，且要割其灵元剔除终生的灵者身份，可他毕竟是本座的儿子，本座何以忍心，亲手毁他成废人？”

云仲道：“仲不敢让阁主断子，司幽也再经不得十七年前那样的风波。”

云仲隐约带出旧事，魏琰便也猜到他的意图，遂把身体向后一挺，盯着他含笑了片刻，说道：“是，阁老不会把所思所想皆放在无用之处，此番苦心不过是想要本座令下众人，恢复禁令而已。”

云仲郑重道：“天地间属人族最难立世，因其寿命短，更因余下五界中有四界皆由人界所化，人心向而所指罢了。倘若人心不定，信义便会缺失，信义缺失，致敬畏不存，敬畏不存，则人族前路尽失！仲也是生来有灵，懂得灵者立足光暗交线导人族方向的艰辛，可即便是这样的艰辛，也是先祖十几万年来努力挣来的，我们万不可因一己之私的过错而使其全部付诸东流！”

一己之私？

魏琰知道这些话放在云仲心里多久了，只是此一刻亲耳听见，依旧还是会心痛，便笑叹道：“原来，阁老所忧，终究还是人！”

云仲不语。

魏琰继续道：“上古禁令，人族凡灵者不得以灵术役灵奴妖夺人命，而本座却暗下里替活人更命换运，不知在阁老这里，算不算一己之私？十七年前先主骤逝，少主年幼，阁中一片混乱，本座受命镇压却趁机谋划篡权夺位，在阁老看来，也是一己之私吧？”

云仲屏气忍耐，依旧不言。

魏琰见云仲嫌恶到连一个眼神也不给，这许多年积压在心里的火气愈发都上来了，就厉声道：“回答本座！”

云仲无奈，缓缓抬起头来，含泪长息一声，道：“人生不过匆匆百年，而你我有幸相识微末，一见如故携手同游，然少年意气只晓得心中畅快哪里懂得人心莫测相行渐远的道理。二十年一路走来，冷血的事多了，心也就不再那般热了，甚至于我都开始痛恨我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与你相遇，恨自己为什么还把你带回来，让云氏成为司幽的千古罪人！最不能原谅的是，每到午夜梦中回想，我却并不后悔与你结识！”一行说，那泪水早就止不住，滴落了下去。

魏琰听得云仲说出“不后悔”三个字，也不清楚是该替自己欣慰还是悲伤，时隔了这许多年，还是挑明了出来，可他的心里却是滋味难尝，百感交织。遂怔了片刻，也红了双眼，道：“本座知道阁老多年来的殚精竭虑，也懂得阁老待本座的爱重之心，只是阁老辛苦余暇，难道就没有想过二十年前的那个少年也一直在等着他的云兄吗？去途将尽，独身寂寞，阁老可迈得出这一步？”

云仲神色动容，拱起手来，却俯身叩拜在地上，道：“如今的阁主犹是二十年前得阁主，可云仲再不复二十年前的云仲，仲老了，也累了。”

魏琰听他的话入了神，良久方缓和过来，遂仰头一笑，不让泪珠滑下来，道：“阁老所言，本座......明白”说着一顿，别开头不再看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冷漠了语气又开口，“阁老想要的答案，不日就会送到后山。”

云仲拜谢。

魏琰就默然低着头，云仲站起身走至下面，辞礼，而后一步一步地去了，两个人再没有给彼此一眼。

云兄，你从来都是拿自己的命赌在我心里的位置，十七年前你赢了，如今又赢了，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云仲走出书房，下台矶时失神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莫子泠看见忙迎上去搀住，云仲见是她不免笑问道：“你都听见了？”

莫子泠微微点头。

云仲死命一把抓住莫子泠的手，问道：“那你还要袖手旁观吗？”

莫子泠缓缓抬眼，轻声问道：“就真的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了吗？”

云仲失声笑了。

莫子泠又恳切劝道：“阿芙还活着，晚辈还活着，您还没有见到阿芙的孩子。”

云仲笑叹道：“若非为了保护芙儿不被他杀害，在他登上这个位子的时候，我就该死了！子泠早见到了结果，又何苦执着。”

莫子泠无言反驳，此刻的她无比痛恨自己有一双可以看得见的眼睛。

云仲按着莫子泠，语重心长道：“接下来的路要靠你们自己走了，回去吧，生灵离体是有损寿数的。”

与此同时，莫子泠在雅轩里的身体忽然呛了几大口鲜血，脉息也开始变得游离散乱。

云芙几乎不曾被吓得哭出来，好在没一刻的功夫莫子泠竟自己苏醒了脉息也复原了，云芙不及思索失措般猛地一下就抱住了她，又气又笑道：“你不许再这么吓我！”

莫子泠呆呆地没言语，抬手也紧紧地挽住了她。

这是莫子泠第一次如此主动地与云芙身体接触，云芙心里不免纳罕，还以为是她病糊涂了。

“好了，我不凶你就是了！”云芙轻轻拍着莫子泠道。

尽管殷孽出去找寻莫子泠花费了不少时日，但他的身份是长琴楼的白衣刺客，即便是一直待在伯陵楼里，素日也没有多少人能真的出得起价格来请动他，因此若不是闲来接令，相较其他刺客算是清闲的了。

尚雪柔拣了些轻爽不腻糕点给殷孽，并道：“从你回来，就没怎么吃东西，好歹用些。”

殷孽与莫子泠分开后就一直胸口闷闷的，心里总有空空无着落的感觉，下意识一手捂住对尚雪柔轻声道：“无妨。”

倏忽一下，殷孽神色骤变心中悸动剧痛，撑不住呕了一口血上来，尚雪柔慌了忙要上前，可转眼间殷孽又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