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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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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挠头搔耳,老天爷这么安排分明是在告诉她,乖,别挣扎了,睡床去吧——

她眼朝床上一望,闭着眼的宁千岁正好开口。

「放心,我对男人没兴趣。」

宁千岁是看少年长得太秀气,以为他常在外边遇上男人骚扰——他才会像只惊弓之鸟,动不动就红着脸僵硬着身子。

宁千岁见多识广,知道许多豪门公子,会在自家豢养些细皮白肉,个头娇小的娈童——就如他一般。

只是他没料到,长居山林的花桃从没听过男人跟男人能发生什么事。

他特别一提,她反而呆住。

他在说什么啊?!花桃一脸错愕。

而且,他自承对男人没兴趣,问题才大啊!

虽说现在打扮看不太出来——她拉扯着衣襬,但自己可是如假包换的黄花大闺女——

可现在才说这个,太迟了。她抓了抓脑门,犹豫了半晌还是走向盛水的木桶。

她知道今晚肯定逃不过和他共枕的命运,所以她也不要再婆妈,牙一咬忍一忍,等天一亮,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从此各不相干。只要他不提她不说,谁知道他跟她曾共睡一床?!

对,她说服自己,只要忍一个晚上就没事了。

洗好头脸手脚,花桃吹熄了蜡烛捧起被子来到床边。宁千岁缩缩脚示意她睡里头,她努努嘴嘀咕着不习惯,可他是主她是客,她又能奈他何?

再怎么不喜欢,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忍下去。

抬起脚爬上床,她心想小二哥真是骗死人不偿命,什么床大到可以容下三个人!明明她一躺,左手就和他右手碰着了。

她缩起手脚直挺挺地躺着,拚命告诉自己快睡着——可她越是心急,睡意越是不来。

勉强了半晌,她放弃了。

讨厌!她嘟嘴瞪着床顶啐,实在不习惯身边多了个人的感觉。

她斜眼朝旁一睨,瞧他眉眼不动鼻息安稳,敢情睡着了?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还没放下,他眼睛就睁开了。

啊……两人四目相对,只见两抹红倏地飞上花桃脸颊。

「你做什么?」他瞇细眼瞪人。

花桃尴尬极了。「我只是……我睡不着。」

「干么靠近我?」他咄咄逼问。

「不是——」她手足无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奇突的举动。「哎呦,我只是好奇,您睡着了没有。」

「所以?」

「没啊。」她连连摇头。「我也不晓得自己是哪根筋不对劲了,我只是想到就做了,没别的意思。」

他定眼审视少年眼眸,瞧少年双眼清澈,表情坦然,不像说谎。

「不要让我后悔帮了你。」挪开眼时,他补了这么一句。

他这话什么意思?她瞠目结舌。他该不会是在暗示——她会胡作非为,做出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她倏地弹坐起身。「您这可诬赖人了!我爹从小就告诉我,不是自己的东西绝不能碰,而且您收留我一晚,算是我的恩人,我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闭着眼的宁千岁没作声。自他接管宁家堡账房这几年,他见过的龌龊事没上千也上百,钱财容易腐蚀人心,为了多攒几文,好友成仇、亲人反目的事,时有耳闻。

不是看不起少年——他心底浮现花桃孩子似明灿灿的双眼,他只是太了解人性,以至没法对任何人起一丁点信心。

哼,她皱皱小鼻。看他没反应,就知道他不相信她。

她揉了揉双臂,突然想起方才小二哥提起的事。

说不定自己能帮上忙?!她眼一亮。

「嗳,大爷。」她看着他脸说话:「我刚听小二哥说,您在找人?」

一直合上的眼睛终于又张开。「你见过他?」

「或许有,或许没有——哎呦,我做给您看您就晓得了。」花桃「咚」地跳下床,就着外边月光点亮蜡烛,再解开她那塞得鼓鼓的包袱。

见少年取出什么,宁千岁也起了好奇。

是笔墨纸砚。

花桃在砚里添了点水,微笑地拿起墨锭。

一研起墨,花桃浑然忘了两人素昧平生,话一下变多了起来。「我啊,最喜欢研墨时的香味了。小时我爹送我去学堂念书,我根本坐不住,可教书师傅一研起墨来,哇,我马上被迷住了。」

因为渴睡又无法入睡缘故,宁千岁总是紧锁着眉头,一副懒得理人模样。除了知他甚深的师父之外,从来没人有那胆子敢在他面前多说话,更别提跟他闲话家常,想不到少年胆子挺大。

宁千岁注视少年喜形于色的脸庞,心里有股温温的暖。

「吶,这样就研好了。您再闻,这墨香里边是不是带着一点甜?」

宁千岁微乎其微地嗅了嗅,正如少年所言,屋里的香气,确实带着点甜。

「这可是我自个儿发现,」她俏皮地皱了皱鼻头。「我们那村里,从来没有人知道,墨要研到有一点甜,墨汁才会浓匀适中。」

他到底想做什么?一声问方从宁千岁脑中闪过,花桃突然有了动作。

她拿笔蘸了蘸墨,想了一想,在纸上描绘出一双桃花眼,一张灿笑的嘴——单凭这两处宁千岁便认出她笔下人物。

她画的是离苦,错不了。

「你见过离苦?」

「我还不清楚。」花桃边画边说,她这会儿正在帮画里人添上头巾。

宁千岁皱眉。「你怎会知道——」

「听小二哥说的。」说到这儿,她突然抬头看了宁千岁一眼。「您要找的人脸长脸短?下巴尖不尖?」

他想了想。「脸长,下巴尖。」

「好——」她边说,边在纸上轻轻一勾,再添上黑发,浑然就是宁离苦的模样。「他是不是长这样?」

「你在哪儿见过他?」宁千岁瞇紧了眼,照少年画的图,他认定少年见过离苦。

她看了看画,答了个教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应该没有。」

怎么可能!他倏地站起,宽阔的身影,像只猎豹倏地欺近。

「你骗人。」他说。

「我干么骗人?」花桃气结。这人怎么回事,先是暗示她可能会偷他东西,现在又指控她说谎!「就跟您说了,我是听小二哥描述,才知您想找的人究竟长啥样。现在把画画出来了,我更确定自己没见过——」

毕竟,她的嗜好就是熟记人脸,这个叫什么三爷的长这么俊,没道理她见过却记不得!

宁千岁哪信。「要是你没见过离苦,怎么可能画得出来?」

「我就是画得出来。」花桃挺胸。「不信您再说一个您很熟的人,我画给您看!」

宁千岁看了看画,又瞧了瞧他。「白胡子老人,眼睛睿智又淘气,脸长,下巴方正,双颊圆润。」

花桃二话不说,提笔就画。

没半晌,一张神似千岁师父——宁可老人的画像便画好了。

「怎么样?」她瞅着他问。

「你到过宁家堡?」宁千岁直觉不可思议。

「什么宁家堡?」她一脸茫然。

虽说她爹同意她乔扮成男孩离家,但最远距离,也不过一天半路程便能抵达的西城。宁家堡这名儿,她之前从没听过,更别提知道它在哪儿。

不像在说谎。宁千岁审视少年,确定他此时的茫然是真。

想想也对,自从把经营堡里的担子交给他们几个师兄弟之后,师父多少年没在外人面前露脸了。这小子看来不过十三、四岁,应该没什么机会遇上师父。

「然后,你想做什么?」他问。

花桃呆了一下才记起自己原本打算。真是,她一拍脑袋,竟然看他看到傻住了。她卷好宁离苦的画像。「送您。以后您找人就方便多了。」

宁千岁皱起眉头,不肯接。「为什么?」

她再愕。「什么为什么?」

「送我画的目的。」他表情戒备。

花桃这才懂了,原来他以为,她给他这幅图,是别有居心,对他有所冀求?

「哎呦。」她大叹一声。搞不懂这人是怎么了,怎么老把人想得这么坏啊?!「没有,我没旁的用意,要说有,那就说是为了谢谢您收留我一晚。」

见他还是不肯把画接下,她眉一皱,索性把画丢回桌上。「随您随您,反正我画也画了,人也确定没见过,算是无愧于心了。」

她收拾收拾桌面,打算把砚台上的残墨端到外头倒掉。

见少年不再说服,宁千岁才确定他可能真的别无所求。

他脑中蓦地闪过一段话,是师父叨念他的——

「你啊,别老把人想得那么坏。确实,你舅舅舅娘曾经亏待过你,但你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乞儿,你早有能力保护你自己——而且,我不也证明了,并不是全天下对你好的人,都是别有居心。」

他用力一摇头,要自己不要继续回想。只是他也知道,他的努力,不过是白费力气。不管他再努力要自己不要想,记忆还是一样缠着他不放。

或许——这件事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就连师父也不曾,他所以一直没办法安眠,正是因为他没办法抛弃那些回忆之故?

在他思忖间,花桃已端着倒净的砚回来了。

一见他还杵在桌边发愣,她长叹口气,早知道他反应会这么奇怪,她就不白费工夫了!

「我是不知道您是怎么看我的啦,」她边说话边把笔墨纸砚塞回包袱里。「不过您想一想,明早天一亮就各分东西的两个人,能有什么居心好想?而且,真该感觉不放心的人应该是我才对,我们素昧平生,您就突然提议要跟我一道睡——不不不,我在胡说什么,我是说,睡同一间房。」

听着少年一时口快吐出来的话语,宁千岁一直抿紧的唇瓣,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虽然还不到笑的程度,但已够教花桃双眼惊艳地亮起。

哇啊!她像见到什么宝物似地直盯着他不放。

她没想错,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一见她又露出那眼神,宁千岁眉间一拧。「你又在看什么?」

看一下又不会少块肉,干么用那口气说话——她嘴一嘟。「我只是觉得您笑起来,比不笑的样子好看太多了——哎呦,我这么说您肯定又要说我别有居心。皇天在上,我没有,好不好?」说完,她做了个发誓的动作。

宁千岁知道少年在调侃他,极少作解释的他,忍不住帮自己说了句:「别有居心的人太多。」

「是啊,」她点点头,这事她倒不敢说没有。「但也不总是这样,至少这屋子里,有您跟我两个人不是,对不对?」

望着少年毫无心机的笑脸,他微怔了怔,头一回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相信人——相信一个认识不过个把时辰,连姓名年纪也不知道的生人。

见少年包袱一绑打算回床,他突如其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花桃。」她答完才惊觉,竟忘了自己正做着男装打扮。

老天爷,哪个男孩会取「花桃」这种名字?

可还好,宁千岁误把她的「桃」,想成另一个字——

「水寿涛?」

「对对对。」她赶忙附和,一边庆幸他见多识广,不然她还真找不到台阶下。

说真的,要不是他说,她还真不晓得一个水加一个寿,那字也能念她的桃音。

他点点头,报上自个儿名字。「我姓宁,名千岁,宁家堡人。」

「宁千岁……」她念了念后点点头。有学问的人取名就是不一样,喊起来比她单名一个「桃」字要好听太多了,等等——她突然想起。「您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刚才小二哥提议要我们互报姓名,您不是不太高兴?」

「我没不高兴。」一见她躺定,他跟着吹熄蜡烛,打算重回床上躺下。「只是觉得他喳喳呼呼,很烦。」

那不叫不高兴叫啥?花桃心里暗想,可没胆说出口。「总而言之,我很高兴您没再把我当贼当骗子看了。」

「我对人没信心。」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又没下文了。

花桃侧头一瞅他,觉得他难猜又难懂——不像她爹,爹总是喜形于色,她只消看看他表情,就知他今天心情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烦恼。

不过话说回来,她懂他做啥?她拉起被子边想,明一早天亮,两人就分道扬镳了。

「那一爷,」她打了个呵欠。「我不陪您聊了,我先睡了。」说完,她身一转,背着宁千岁闭起眼来。

没半晌,便听见她均匀的鼻息声;看样子,是真的睡着了。

对于这种说睡就睡的人,宁千岁一直觉得羡慕——因为他办不到。

合上眼,他心底已做好一夜反侧的打算,可不知是不是身旁「花涛」的睡意太浓,或者是因为他卸下了防备,他在合眼假寐半个时辰之后,竟不知不觉地——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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